第二章林远舟的世界

第二天一早，林远舟坐头班地铁去找苏晓晚。

车厢里人不多，他靠着窗，看城市在晨光里一帧帧后退，脑子里却全是爷爷。

他会走上考古这条路，本就是爷爷领的。小时候爷爷常带他"走山"，不逛景点，只沿着山脊慢慢走，边走边教他认石头："这块是石灰岩，软，水一冲就成洞；那块是花岗岩，硬，撑得住大山。"老人还爱把石头对着太阳照："你看这纹路，像树的年轮吧？这石头可比树老多了，几百万年了。"

后来中学历史课上讲青铜器、讲甲骨文，他忽然就懂了爷爷那些石头——石头是死的，留下痕迹的人是活的。高考填志愿，他毫不犹豫填了考古系。父母嫌冷门，爷爷只在开学前那一晚说了一句："做学问，要坐得住冷板凳。"

本硕七年，他真坐住了。别人去投行、去互联网，他蹲在河南一处商代遗址的探方里，拿小刷子扫了一整个夏天的泥土。有一回，他扫出一片三千多年前的陶罐残片，上面还留着人手指捏过的痕。他把陶片捧在手心，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捏罐子的人，隔着三千年对上了一句话。

那种感觉，他从没跟人说过。但他知道，自己这辈子就干这个了。

地铁到站，他收起思绪，挤出车厢。

苏晓晚在城西的植物研究所工作，租的公寓离研究所步行十分钟。她和林远舟是研一那年认识的老同学，学植物出身，却跟着他一起修过文物保护。她开门看见他的脸色，眉头一挑："一夜没睡？眼圈黑成这样。"

"睡不着。"林远舟把背包放在桌上，掏出油纸包，"你先看看这个。"

苏晓晚戴上眼镜，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。看了五分钟，她抬起头，眼神变了。

"这是……藏宝图？"

"我也不知道。"林远舟把爷爷的遗愿和箱底夹层的事说了一遍，"我爷爷这辈子，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。"

苏晓晚把地图翻来覆去地看，手指沿着那条虚线移动。"你看这里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地图标记。圆圈加十字，三角形中间一个点，还有这个像水波纹的符号……"

"你认得？"

"我帮导师整理过五十年代的野外调查档案，"苏晓晚指着那些符号，"这是建国初期到六十年代，地质部野外记录里常用的一套图例。八九不离十。"她的手指移到那座被圈出来的山峰上，"龙脊峰……你爷爷当年的地质队，是不是在西南？"

"他是这么说过。"

苏晓晚起身翻出一本旧地图册，指着横断山脉东段："龙脊峰不是官方地名，应该是当地山民的叫法。这一带有好几座四千米以上的山，其中云藏交界处有一片原始森林，叫黑竹沟。"

"黑竹沟？我听说过，很险。"

"不是一般的险。"苏晓晚点头，"被称作'中国百慕大'，进去迷路、失踪的事时有发生。地形复杂，气候多变，还有原始森林和沼泽。"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我爷爷在那一带工作过。"林远舟先开口，"他留下这张图，一定有原因。我必须去。他用一辈子守着的东西，不是让我供在抽屉里的。"

苏晓晚看了他好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："你这个人，从小就这样，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
"你不去也行——"

"谁说我不去？"苏晓晚白了他一眼，"你一个人进黑竹沟？连方向都辨不清，上次在学校后山你都能走迷路。"她已经低头在手机上查资料了，"我先查那片区域的情况，你回去备装备。还有——"她抬起头，"只靠我们两个人，你确定够？"

林远舟想了想。"我爷爷那张合影上有七个人。要是能找到他们的家属，也许有人知道得更多。"

苏晓晚接过手机看那张合影，忽然指着一个人："这个人，我怎么觉得眼熟？后排左边第三个，站得笔挺的那个。"她皱眉想了想，打开电脑搜索。十分钟后，她指着屏幕上一篇地质队回忆录，"你看。"

配图正是那张合影的局部，下面一行说明："1958年，西南地质勘探大队三大队全体队员于黑竹沟营地合影。后排左三：陈守山，三大队向导。"

"陈守山。"林远舟念出这个名字。

"而且这篇文章是三个月前发的。"苏晓晚说，"说明这个人还活着，至少有人还记得他。"

林远舟盯着那个名字，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。

"我去找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