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渡口夜话

专家组进山之后，林远舟他们在三岔渡等消息。那两天晚上，他和赵天成常常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聊天。

那天晚上没有云。山里的月亮比城里亮得多，把整个院子照成了一片银白。

"你父亲……他跟你说过他在地质队的事吗？"林远舟问。

赵天成喝了一口水，摇了摇头。

"他很少说。"他说，"我只知道他年轻时候在西南的山里工作过。他从不提具体的事，也不让我问。"

"那你怎么知道有这个地方？"

"他临终前。"赵天成的声音低了下去，"他快不行了的时候，拉着我的手，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？"

"他说，'黑竹沟，龙脊峰，石佛。替我看看他们。'"

赵天成看着月亮，眼睛里有光。

"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他走了之后，我翻了他的遗物，找到一张老照片——就是地质队的那张合影。照片背面写着七个人的名字。我认出了他自己，还有另外六个名字。"

"我花了三年时间，一个一个地找。找到了两个已经去世了，找到了一个在成都，就是周明远。还有两个，不知道去了哪里。"

他转过头看着林远舟。

"直到我在三岔渡看到你，看到你从仓库里出来，怀里揣着什么东西。我就知道——你手里有我要找的东西。"

林远舟笑了一下。"所以你跟踪我？"

"对。"赵天成也笑了，"跟了三天。"

"你就不怕我不给你看？"

"怕。"赵天成说，"但我想，那是我父亲的兄弟用命守的地方。我必须进去看看。哪怕只是看一眼。"

他顿了顿。

"谢谢你。"他说，"让我进来了。"

林远舟摇了摇头。"该谢的是你。你要是不跟着，我们两个人，根本走不到那一步。"

两个人都笑了。

月亮照在山路上，照得山路像一条银白色的线。

"你说，"赵天成忽然问，"我们算不算完成了他们的心愿？"

林远舟想了想。

"算。"他说，"但只是一半。"

"另一半呢？"

"另一半，"林远舟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，"是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。"

那天晚上，赵天成还跟林远舟说了一件事。

"林兄弟，"他说，"我跟你说个事。"

"你说。"

"我以前……不是干这个的。"赵天成说，"我以前是做古董生意的。"

林远舟愣了一下。

"说白了，就是倒腾文物。"赵天成的声音很平静，"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，倒手卖给收藏家。赚了不少钱，但也亏了不少。"

"那你这次……"

"这次不一样。"赵天成看着手里的照片，"我父亲不是让我来挖东西的。他是让我来……看看他们。"

他抬起头。

"我以前觉得，文物就是钱。一件青铜器值多少钱，一卷竹简值多少钱。但这次进了这个洞，看到那面墙，看到那些箱子……"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"我忽然觉得，以前那些事，都白做了。"

林远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赵天成需要的不是评判，而是倾听。

"那些人把命都搭进去了，"赵天成说，"就为了让这些东西能留下来。结果我呢？我干了十几年，把别人用命守的东西，当成商品倒来倒去。"

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背面——那上面是父亲亲笔写的七个名字，"赵铁生"三个字被重重圈了出来。

"我对不起我爸。"他说。

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"现在改，还不晚。"他说。

赵天成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"你真这么想？"

"当然。"林远舟说，"你这次来，不是为了挖东西。你是为了你父亲。这就够了。"

赵天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
"等回去了，"他说，"我把我手里的东西，都捐给博物馆。"

林远舟笑了。"那我替博物馆谢谢你。"
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声在夜里轻轻回荡。

月亮照在河面上，波光粼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