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真相

那天晚上，王主任把林远舟叫到了他的房间。

桌上摊着两份复印件。一份是六十年代的档案，一份是一张巴掌大的、纸边已经发脆的决定。

"小林，"王主任说，"你要的答案，找到了一半。"

他先指了指那份档案。

"西南地质勘探大队三大队，一九五八年进沟，一九六〇年七月十五日封洞。全队七人。封洞后第三天遇山洪，三人牺牲——李茂才、王大山、孙有田。两人被当地村民救出——林敬山、陈守山。一人失联——周明远。"

"还有一个呢？"林远舟问，"七个人，这里只有六个。"

王主任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。

"还有一个叫赵铁生的绘图员，"林远舟自己说出了口，"他也活下来了。"

"你知道？"

"我知道。"林远舟说，"他儿子现在就在楼下。"

王主任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把另一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。

"那你看这个。"

那是一九六一年的一份处分决定。纸质很差，字是刻蜡板油印的，字迹发虚：

"周明远，于任务执行期间擅自离队，致队伍失散，后果严重。经研究，予以开除队籍、通报批评。"

落款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。

林远舟的手指僵在纸上。

"开除队籍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，喉咙发紧，"您是说……周队长不是逃兵？"

"档案上是这么写的。"王主任说，"但档案是人写的。"

他把台灯往林远舟那边推了推。

"我年轻的时候，在成都的地质学校读过两年书。教我们矿物学的老师，就叫周明远。"

林远舟猛地抬起头。

"那时候同学背地里都叫他'周石头'。"王主任慢慢地说，"人硬，课也硬。第一堂课，他一手攥一块辉石、一手攥一块角闪石，让我们传着看，说：'认错一块石头不要紧，下回认对就是了；认错一个人、走错一条路，一辈子都改不过来。'"

"他讲课从不提黑竹沟。只有一回毕业聚餐，他喝多了，跟我们几个学生说：'我这辈子，最怕的不是死，是有人问我那天为什么下山。'"

"毕业那年，他送我一块磨得很光滑的小石头，就四个字：'看准了再说。'这块石头，我在办公桌上压了四十年。"

王主任看着台灯下那份报告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
"所以那天接到你电话，我三个小时后就上了车。我不是信你，我是信我老师——他要真是档案上那种人，不会有后辈拿着真东西，千里迢迢找上门。"

"他没解释？"

"没有。"王主任说，"他只是说，'有些事，你得等到有人替你说。'"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河水声一夜不停。

"那另一半答案呢？"林远舟问，"山洪那天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"

王主任把档案翻到中间一页，指着一行很小的字。

"你看这里。"

那是一份附在档案后面的调查笔录，字迹潦草，只有短短几行：

"据当地社员反映：山洪前夜，有外来人员七八名，携械，摸至沟内营地附近，意图不明。队中所雇临时驭手马长贵，事发前三日离队，去向不明。"

林远舟盯着"马长贵"三个字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
"马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。

"你也想到了。"王主任的脸色很沉，"不是天灾。那天夜里，营地外面有人。他们知道洞里有东西——问题是，他们是怎么知道的。"

"马长贵。"

"很可能是。"王主任说，"我已经把这条线索交给公安了，让他们顺着这个人的户口沿革往下查。"

他顿了顿。

"还有一件事。你说那个走私团伙的头目，叫什么？"

"马老板。"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再说话。

林远舟走到窗边。三岔渡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忽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一辈子不提这件事。

不是不想提。是不敢提。

那不是一场天灾，是一场人祸。他的三个兄弟死在一场本不该发生的夜里；活下来的四个人里，一个背了六十年的黑锅，两个守了六十年的沉默，还有一个到死都没敢再踏进这片山。

爷爷守的从来不是一张图。

他守的是一段没法说出口的历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