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藏宝奇缘》·卷五 归途

第四十一章周明远

第 41 章 / 共 49 章 · 约 2.1 千字

回到城里之后,林远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,整理这一路的资料。

他拍的照片、记的笔记、画的草图,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。他把报告发给了王主任,王主任很快回了邮件,说非常有价值,会作为正式发掘的参考资料。

过了半个月,王主任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
"小林,"王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"周明远找到了。"

林远舟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出话。

"他……还活着?"

"活着。在成都,八十九了。"王主任说,"我把你的报告发给了他。他看完,给我回了一句话——'让那个孩子来一趟。'"

一周后,林远舟飞到了成都。

周明远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。房子很旧,楼道里堆着杂物,墙皮起了卷。林远舟爬上六楼,敲门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很瘦的老人站在门里,头发全白,背驼得厉害,但腰板还努力挺着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
"您是周爷爷?"
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扶着门框,从头到脚地打量林远舟,看了很久很久。

"像。"他终于说,"太像了。"

他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
"像敬山。"

林远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周明远把门让开,转身往屋里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扶着墙。林远舟跟在后面,看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装了框的黑白照片——七个年轻人,站在帐篷前面,个个笑得灿烂。

和爷爷留下的那张,是同一批拍的。

"坐。"老人指了指沙发。

他自己坐在一张旧藤椅上,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上了锁,他用颤抖的手摸出钥匙,开了很久才打开。
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
一张照片,和一张纸。

纸是油印的,纸边已经脆了,折痕处用透明胶带粘过——粘得很仔细,像粘过很多次。

林远舟认出了那是什么。

"您一直留着。"他说。

"六十年。"周明远说,"我留了六十年。"

他把手放在那张处分决定上,没有拿起来,只是按着。

"我下山那天,是一九六〇年七月十七号。"他开口了,声音很慢,"封洞之后第二天。"

林远舟屏住呼吸。

"那天早上,我发现马长贵不对劲。"老人说,"他是队里雇来牵骡子的,四川本地人。那几天他老是往沟外跑,问他去干什么,他说找草料。可我们带的草料够吃半个月。"

"我留了个心眼。夜里我假装睡着,看见他摸黑起来,在骡子背上绑了个布包,牵着就走。"

"我跟了上去。"

老人的手指在纸上收紧。

"我跟了他大半宿,一直跟到沟口。他不是去找草料——他是去见人的。山外来了七八个,带着家伙。我听见他们问:洞在哪儿,东西有多少。"

"我当时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得报信。最近的兵站有九十里山路,我一个人跑,两天能到。"

他抬起头,看着林远舟。

"我跑了一天半。第二天夜里,山洪下来了。"

"等我养好伤,能下地走路,已经是三个月后。路断了,沟封了,我找过三次,一次都没走进去。"

"我去找组织。他们说,你在任务最要紧的时候擅自离队,队伍失散,你要负全部责任。"

"我说我是去报信的。他们问:谁能证明?"

"没有人能证明。敬山和守山被村民救了,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走。马长贵跑了。死人不会说话。"

老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也很难看。

"所以我就成了逃兵。开除队籍,通报批评。那一年,我二十九岁。"

林远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"后来呢?"

"后来我改了行。"周明远说,"在地质学校教了三十年矿物学。我不敢回山里,也不敢打听他们。我怕听说敬山也恨我。"

"他没恨您。"林远舟说。

老人抬起眼睛。

"他不知道您下山的原因,"林远舟把那本签名册的复印件拿出来,展开,推到他面前,"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您一句不是。"

周明远低头看那页纸。

七个签名,工工整整。排在最上面第一个的,是"周明远"三个字。笔画很硬,最后一竖拖得很长——像是写完还用力顿了一下。

老人的手抖起来。

他伸手去摸那三个字,摸了很久,摸到一半,眼泪掉在了纸上。他慌忙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花。

"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。"他低着头说,"我怕他们问我:那天你上哪儿去了。"

"没人问过。"林远舟说,"老陈问过自己,我爷爷也一定问过自己。但他们从来没问过您。"

周明远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

"我还以为……我这辈子就这么背着了。"

"没背住。"林远舟轻声说,"洞里的墙上有您的名字。七个人里,第一个就是您。"

老人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六十年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句话。

那天下午,林远舟陪他坐了很久。临走的时候,周明远颤巍巍地站起来,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张照片,塞到林远舟手里。

"这个你拿走。"他说,"我留着没用了。"

"周爷爷——"

"你写书的时候,"老人拍了拍他的手背,"替我写一句。"

"写什么?"

周明远看着窗外。成都的太阳正好,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,晃眼。

"就写:那天他下山了,不是逃。"

林远舟握紧那张照片,用力点了点头。

"我写。"

走出楼道的时候,成都的太阳正好。天很蓝,云很白。

他拿出手机,翻到苏晓晚的号码。

"晓晚,"电话通了,他说,"我见到他了。"

"见到周老了?"

"见到了。"林远舟说,"他还活着,他等了六十年。"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
"那……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?"

林远舟想了想。

"我想把这些故事写下来。"他说,"七个人的故事,不该被忘记。"

苏晓晚笑了。

"那我帮你。我来整理资料。"

林远舟也笑了。

阳光照在他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