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藏宝奇缘》·卷二 山途
第十七章迷雾
第二天一早,五个人告别了普大爷。
老人没给他们指具体的路,只说"顺着溪沟往上走,听见水声变大的地方就是"。他的老伴——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老奶奶——往林远舟怀里塞了一袋子烤苞谷,又塞了几个烤洋芋。她的手很糙,力气却大,像是怕他们不肯收。
普大爷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旱烟杆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"山里的雾,说来就来。"他说,"雾一起,你们就站住别动。"
"等多久?"小周问。
"等它散。"老人说,"它散了,路就在。它不散,你迈一步都是错的。"
五个人都记住了这句话。可惜记住和做到,是两回事。
后山的路比前山难走得多。
上午还好。密林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岩壁和碎石坡,海拔一格一格往上抬,空气明显冷了下来。苏晓晚把手套戴上,小周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了顶。
中午过后,天色就不对了。
不是变黑,是变白。一种很均匀的、没有影子的白,从山谷底部漫上来,先是脚踝,然后膝盖,然后腰。快得出奇,前后不过二十分钟,五个人就已经站在一片牛奶一样的白里了。
"别走了。"大刘说。
"就一会儿,"小周说,"我刚才看见前面有个垭口,翻过去应该就是下坡。"
"那是一棵树。"苏晓晚说。
小周愣住了。"什么?"
"那不是垭口。"苏晓晚指着他刚才认定的方向,"是棵枯树,树冠的形状像垭口。雾里最容易看错这个。"
小周咽了口唾沫,不说话了。
五个人挤在一起,背对着背坐下。大刘从包里掏出绳索,把五个人的腰串起来——这是部队里走雪山的办法,绳子一松,就知道有人掉了。
雾没有散。
风起来了。雾被风推着走,一会儿从东往西,一会儿又从西往东,方向乱得很。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在雾里传不远,听上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出事是在下午三点左右。
小周要解手,按规矩报了一声,往旁边走了十几步,解开了腰上的绳子。大刘说了句"别走远",他应了一声。
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"小周!"大刘喊。
雾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,方位辨不清,听着像在左边,又像在下面。
大刘站起来要去找。赵天成不放心,跟着解开腰间的绳扣:"我跟你去,两个人有个照应。"他回头叮嘱林远舟和苏晓晚:"你们别动,把绳头拴树上,等我们回来。"
两个人的脚步声很快被浓雾吞掉。林远舟把绳头在树干上绕了两圈,死死攥着。没过多久,雾里又传来几声方位错乱的呼喊,像是大刘他们自己也转懵了。
"大刘!小周!老赵!"
林远舟喊了七八声。有一声似乎有回应,很远,分辨不出方向。他到底没忍住,拉着苏晓晚循声挪了二十几步,脚下忽然一空——是一道被落叶盖住的石坎。他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三四米,撞在一棵树上,怀里的地图硌得肋骨生疼。
"你怎么样?"苏晓晚滑下来扶他。
"没事。"
他们站稳了才发现,上面的绳子、喊声,连同那三个人,全被浓雾切断了。身边只剩下彼此。
天开始暗了。
林远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想起老陈说过的话:迷路了不要乱走,找水流;天黑了不要硬闯,找背风的地方扎营。
"先找水。"他说。
雾里找水,靠的是耳朵。两个人趴在石坎下面,屏住呼吸听了很久。风声、树叶声、自己的心跳声,一层一层剥开,最后在最底下,听见了一线极细的水声。
"那边。"苏晓晚指了指。
她没有立刻走,而是先蹲下来,摸了摸脚边一棵树的树干。
"北面。"她说,"树这一侧的苔藓厚。"
"你确定?"
"我不确定。"苏晓晚很坦率,"雾天里,苔藓只能参考。但至少比瞎走强。"
他们顺着水声往下走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水声变大了,脚下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溪沟——只有一尺宽,但确实是活水。
"沿溪走。"林远舟说,"溪水往低处走,低处有人,有人就有路。"
天黑透了。
雾变成了雨雾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两个人找到一处岩壁凹进去的地方,底下是干的落叶,头顶有石头挡着,勉强能过夜。
林远舟用开山刀砍了几根树枝塞在缝隙里挡风,又捡了些湿柴——湿柴点不着,只能冒烟。他试了几次都失败,最后放弃了。
"冷吗?"他问。
苏晓晚抱着膝盖坐在落叶上,摇了摇头。她的头发上全是细密的水珠。
林远舟把睡袋铺开,又把冲锋衣脱下来,搭在她身上。
"你穿。"
"我不冷。"苏晓晚说,"你穿。"
"我火力壮。"
苏晓晚笑了一下,没有再推。她把冲锋衣往他那边拽了一半,两个人一人一半盖在身上,肩膀挨着肩膀。
黑暗里,雾在头顶流动,发出一种很轻的、像呼吸一样的声音。
"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?"林远舟问。
"遇到过。"苏晓晚说,"大三那年,滇西,原始森林。我在里面走了两天两夜。"
"怕吗?"
"怕。"她说得很干脆,"第一夜我一直在发抖,抖到天亮。第二天我开始数东西——我认识多少种植物,我能不能吃。数着数着,就不抖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一数,就发现我知道的比我不知道的多。"她说,"人害怕,多半是因为脑子里只剩'我不行'这三个字。你把它换成一件一件具体的事,就没那么怕了。"
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。"
"他说什么?"
"他说,山里的路,是用脚走出来的。你不去走,它就永远不存在。"
"你爷爷是个明白人。"
"可惜他什么都不跟我说。"林远舟的声音低下去,"我到现在才知道,他不是不想说,是不能说。"
黑暗里,苏晓晚的手伸过来,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"你这次不是来了吗。"
林远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:"晓晚。"
"嗯。"
"回去以后,我有话跟你说。"
苏晓晚在黑暗里笑了一声。
"现在不能说?"
"现在说不好。"
"那你记住。"她说,"欠着。"
风声里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肩膀挨着肩膀,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。
那大概是林远舟这辈子睡得最浅的一夜,却也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雾还没散。
林远舟是被一声尖锐的呼啸惊醒的——那声音划破雾气,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在山谷里来回撞。
"信号弹。"他一下子坐起来,"是信号弹。"
他把手电筒打开,朝天上晃。然后又关掉,听。再晃。
隔着雾,传来大刘的喊声,还是辨不清方向。
林远舟把苏晓晚拉起来,两个人朝着声音的来向走。走不动的地方就爬,爬不动的地方就绕。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,雾里忽然露出一块熟悉的石头——那是他们昨天中午歇脚时,苏晓晚在上面刻过一个记号。
记号旁边站着三个人。
大刘的脸冻得发青,小周缩在他身后,鼻头通红。赵天成靠在一块石头上,嗓子已经喊哑了,看见他们,先松了一口气:"可算找着了,我这半宿没敢合眼。"
看到他们,小周"哇"地一声哭了出来——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"我走丢了以后,"他抽噎着说,"我找了个岩窝蹲了一夜。我一直在想,我要是死在这儿,我妈怎么办。"
大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没说话。
五个人重新把绳子系上。
雾是上午十点左右散的。先是淡,然后像被谁揭走了一层,山脊、树木、远处的崖壁一截一截地露出来。阳光照下来的时候,五个人都眯起了眼睛。
苏晓晚站在原地转了一圈,忽然笑出声。
"我们昨天绕了一个圈。"她说,"你看那边——就是我们昨天中午歇脚的地方。我们走了一下午,走了回来。"
小周看着那块石头,脸涨得通红。
林远舟却笑了。
"至少我们没往下走。"他说,"老陈说过,迷路了不要乱走。我们乱走了,但方向没错。"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很好,风把最后一点雾吹散了。
普大爷说得对:雾散了,路就在。